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河南省文化改革发展试验区
南湾湖

郑渊洁:我的十八九岁

www.henanci.com 2009-4-30 9:50:13 进入商城 进入论坛

    我18岁时在空军歼击机部队服兵役,维修歼六飞机。

  年7月上旬(我刚刚告别18岁半个月),江西省连降暴雨,造成鄱阳湖水位上涨,老百姓的生命和财产受到严重威胁。地方政府向部队求援。驻扎在南昌县的空军航空兵某师派遣250名军人赴鄱阳湖参加抗洪抢险。我是其中的一员。

  月19日上午,我服兵役所在的空军航空兵第13机动机务大队4中队正在进行批林批孔运动第五专题的学习。所谓第五专题,是批判孔老二的中庸之道。孔老二是当时媒体上对孔子的蔑称,好像因为孔子在他家是第二个出生的孩子。正当我和战友们在师政治部王副主任和宣传科长的率领下狠批孔老二时,中队指导员从大队开会回来,他和师宣传科长耳语后,宣布暂停批孔老二的中庸之道,传达师党委的紧急决定。

  指导员说:由于连日降大雨,鄱阳湖告急。师党委决定派250名指战员去鄱阳湖抗洪。我们中队去30人。今天中午1点钟就出发。

  指导员开始念参加抗洪者的名单。我榜上有名。

  指导员在做抗洪动员时再三说抗洪是很危险的事,要敢于牺牲。我没给父母写信,怕家人担心,但写了遗书,留在军营。

  次日早餐后,我们打起背包,乘军用卡车离开向塘机场。行前每人发了面包和煮鸡蛋。由于车上人多,加之路面质量欠佳,我们的身体在车上难免相互碰撞。随着一次刹车,有人高喊:“别挤碎了我的鸡蛋。”我说:“人的蛋都快保不住了,还管什么鸡的蛋。”大家笑。指导员瞪我。

  汽车经过南昌市,我们在八一大桥下车,乘船沿赣江赴鄱阳湖。赣江水位很高。下午4点,我们到达鄱阳湖蒋巷公社玉丰农场。我们站在大堤上,堤外是一望无际的鄱阳湖,堤内是农田和房屋,鄱阳湖的水位比堤内高出很多。一旦决堤,后果不堪设想。1998年夏季,我从电视上看到抗洪的军人都穿着救生衣。我们抗洪时没有救生衣,被选中参加抗洪的都是会游泳的。事实上,真的溃了堤,奥运会游泳冠军恐怕也在劫难逃。

  到了吃晚饭的时间,我们被分派到老乡家用餐。我就餐的这家很简陋,那是我第一次知道中国还有人生活在这样艰苦的环境中。猪和人生活在一个屋子里。除了木凳和木桌,房子里没有其他家具。厕所就是一个坑,坑上架了两根木条,人蹲在木条上,颤悠悠的,坑里是密密麻麻的蛆和堆积的粪便。我头一次对我从小接受的教育发生了怀疑,我从小就被灌输“中国人民过的是世界上最幸福的生活,除中国人外,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的教育,并对此深信不疑。当自小生活在大城市的我头一次见到如此贫困的生活时,我震惊了。我隐隐约约觉得作为政府,似乎还有比批林批孔更重要的事应该先做。事实上,鄱阳湖地区在当时的中国农村不但不算穷,且有“鱼米之乡”之称。鱼米之乡尚且如此,正宗的贫困地区之贫困就可想而知了。

  那天的饭菜难以下咽。男主人忙着给我们夹辣椒之类的菜,他还不停地说,解放军来了,我们就什么都不怕了。他说,1968年发水,解放军来了,水就退了。去年发水,解放军没来,就溃了堤。今年水位一上涨,老百姓就坚决要求解放军来,说是解放军一来,就会平安无事。

  我们住在一所小学里,9平方米的房子睡了15个人。由于蚊子很多,每人还得挂蚊帐。睡觉时需保持中庸之道,否则身体只要挨着蚊帐,就会遭到蚊子隔着蚊帐的袭击。南昌地区是中国有名的四大火炉之一,夏天酷热难当。我们这么多人挤在这么小的空间里,其热度可以想像。这里没有自来水,生活和食用水都是鄱阳湖的湖水。湖水喝起来有股苦味儿。从那以后一直到今天,我一直有“拧开水龙头就有水哗哗流出来绝对是一件幸福的事”的感触。奇怪的是这感触多年挥之不去,包括住5星级饭店时也会这么想。

  第二天,我们加固几处出现险情的大堤。加固的方法是将大石头抬到大堤上压住稻草,一天下来,肩膀都肿了。

  月23日下午,蒋巷公社党委书记、公社秘书、玉丰农场主任、生产队长和一个老贫农给我们上了一课。公社书记告诉我们,玉丰农场在15年前是一片荒无人烟的芦苇荡,芦苇有两三人高,血吸虫繁多。1959年,贫下中农响应毛主席“向生产的深度和广度进军”的号召,围湖造田,在原本是湖水的地方楞是垦出了4000亩稻田,1972年年产水稻450万斤。我记得当时我们很被贫下中农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所感动。

  年夏季,我从媒体上获悉,鄱阳湖又被洪水困扰,据说,是1949年以来最大的一次水灾。据专家分析,此次鄱阳湖水灾除了受长江持续50多天的超历史最高水位的影响外,与鄱阳湖面积逐年缩小有很大关系。鄱阳湖面积缩小有三个原因:一是围湖造田。二是河床因堆积作用逐渐抬高。三是长江大汛时大量泥沙倒灌入湖。而其中围湖造田导致鄱阳湖面积减少最为至关重要。这就是说,围湖造田导致鄱阳湖水灾频繁发生。

  人类如果通过改变自然环境求生存,其结果很可能是灾难。这样的课,不是公社书记能讲的,得由老天爷亲自给人类上课。

  月29日,我们结束抗洪,于深夜2点30分出发离开鄱阳湖返回部队,贫下中农放鞭炮欢送我们。

  回到向塘机场总结抗洪后,我受到了嘉奖。这是我服兵役5年受到的唯一一次嘉奖。

  参加抗洪给我留下最深刻印象的,是那次听公社书记等5人给我们上课。最后一个讲话的是一位老贫农,他先是忆苦思甜,最后联系批林批孔。他是这样结束他的发言的:“什么孔孟知(之)道!有什么了不起?孔孟知(之)道的,我们贫下中农也知道!”我们先是一愣,当我们反应过来贫下中农将“孔孟之道”误以为是“孔孟知道”后,谁也不敢笑。在那个年代,嘲笑贫下中农是会倒霉的。

  比围湖造田危害更大的,是围人造田。


点击复制,传给QQ/MSN上好友   来源:新浪博客 作者: 编辑:穆振凤  去GooGle找 去BaiDu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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