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文化产业网讯:“学术文章不是大众文章,要为某一组人或者某一层面的人下笔。我这篇是为科斯一个人写的,他说好就好,说不好就不好。很多人给我评论说怎么修改,我说只要科斯满意,其他我一律不管,因为这不是写给你们看的。”张五常的“恭维”,颇具个性。73岁的他不再需要通过DV,斜坐在椅子里,再三向98岁仍极度关注中国改革的科斯表达敬意。
8月30日,在北京顺义举行的“市场化三十年”论坛上,张用了一个小时零五分钟,解释他眼中的中国经济制度。这次,比他在芝加哥大学“中国的经济改革”讨论会上所用的时间,少了55分钟。
中国30年,全球从未有过的庞大而系统的制度变迁,种种复杂、微妙、回环与曲折,挑战着中外最聪明的头脑。一个小时,讲得清楚吗?
【四】县际竞争的兴起产生“中国奇迹”
中国是县与县之间的竞争,产生了和欧洲奇迹一样的效果。为什么1990年代通缩这么厉害,而发展却这么快,就是这个原因,因为大家竞争。
“农转工”的规模再大,也只是有待解释的经济事件。亲自在大陆投资的经历,则使他观察到另一个特别重要的现象。“我去昆山,看到很不寻常的一个情况。 200万美金投资不是很多,但他们抢得很厉害。苏州等各方面都想争我过去,只要我愿意去,什么条件都可以。这种地区竞争我是第一次看到。最近去芝加哥开会,他们说这种竞争制度到处都有。地区招商的确到处都有,但是‘抢’这种现象是没有的,他们就是在抢生意。给你地,厂房可以帮你建,外国没有这种现象。这个现场不是我一个人看到,不去投资,你不会看到这种现象的。为什么这样呢?这种无形的竞争,生意的竞争,非常奇怪。”
在《中国的经济制度》中,他如此追问:“中心问题仍在:为什么县与县之间的竞争会是那样激烈呢?其他国家不是也有不同层面的地区划分吗?”
到了2003年,张五常才有一个突破性的发现:原来竞争主要是县跟县之间的竞争,而不是省跟省、市跟市之间的竞争。经济权力在县的手上,他们可以非常独立地使用。“我曾在一个县里,他说张教授,你一年来一次吧,你选一块地,我给你建一个房子在那。我说你有什么权?他说我有权力把这个地给你,我说这不是贪污吗?他说不是。隔了一个小时,他说我真的有这个权力,可是你每年要来一次,我可以有一个借口把这个地给你。再继续问下去,我说经济权力是在你的手上还是在市级,他说市是没有经济权力的,除非市里面有一些土地要发展。但是他们比我们高,这是很大的冲突。村、镇、省,都没有这种经济权力。我问权在哪里?他说土地的使用权在我这里。地怎么样交出去,租什么价钱,建什么东西,都是他们管的。这使得我第一次体会到,县等于是一间公司,科斯的理论里面的公司。”
谈到县际竞争时,张提到很多年前有一本书叫《欧洲的奇迹》,这本书,就是解释为什么欧洲那么成功。在张看来,在文艺复兴之后,严格来说欧洲比美国成功很多。那本书的主要解释是有道理的,说因为欧洲有很多小国家,国与国之间竞争,所以就有这种奇迹的发展。“中国是县与县之间的竞争,产生了和欧洲奇迹一样的效果。中国是一个国家,当然中间还有很多问题,不要看这些问题,我们看这个结构。整个中国就是一个合约组织,上下之间是层层承包,然后完全通过佃农分成制度,上下相连,左右不连,因为县有经济权力,所以他们竞争得最激烈。为什么1990年代通缩这么厉害,而发展却这么快,就是这个原因,因为大家竞争。”
不过,同样是县际竞争,国内有学者认为,在“铁腕降低交易费用”的情形下,它也造成当地资源的过度开采使用,当地百姓的低权利生存状态。伴随“中国奇迹”的大量矛盾,真的只是不那么重要的沙石吗?这又是会议次日争论的焦点之一。
【五】腐败没那么严重
每一次整肃贪污,经济就往上走,贪污才帮到经济发展?这是骗人的。
另外一个争论点也与此直接相关,那就是对中国官员腐败情况的判断。
张五常的经验是:他有这么大权力,是有贪污这种情况出现的,但不是那么多。而且,“跟我谈过的干部都同意县与县之间的竞争有助减少贪污”。
“2003年,我花了很多时间到几个县看他们的权力怎样运行。在这方面我的观点和许多中国人不一样,我认为中国的地方干部有很多是很好的,假如中国真那么腐败,哪有今天?人人都贪污,怎么可能搞得这么好?朱镕基整肃贪污多严格,每一次整肃贪污,经济就往上走,贪污才帮到经济发展?这是骗人的。”《中国的经济制度》第四节写道:“1985年4月,我为文建议国家出钱把等级权利买断。这建议带点幻想而又明显地困难,出乎意料地得到北京的一些言论支持。可是把等级权利买断终究没有出现。”
就在那篇文章发表前的一个月,国务院下文废除计划外生产资料的价格控制。生产资料价格双轨制改革的正式实施,“官倒”应时而生。腐败的日益严重,似乎已渐成转轨之癌。对张的判断,作为当日双轨制发明者之一的张维迎,在演讲后的五点评议意见中,直率地表达了“不同看法”。
【六】“上下相连,层层承包”的整体结构
他们把农业的承包合约加上层层承包的合约,搬到地区上去,就一层层的从国家到省到市到县到镇到村到户。主要的经济权力都在县里。
县际竞争,层层承包的基础,是中央、省、市、县、镇、村、户的七级结构。这七层,从上而下,以承包合约串联。而在这七层之间,则有一条分成的方程式。
张颇费了些时间谈对层层承包合约的研究:“我对一些干部说,我请你们来,我出飞机票,你给我解答一些问题,他们通常都会来。他们的文件有两部分,一部分关于政治结构,一部分关于经济结构。我对政治没有兴趣,那些术语,你不熟悉是看不懂的。经济部分,我一看就知道这是1980年代的承包合约转变出来的,是以前的层层承包转变过来的。我1985年研究工业的承包制度,深圳派了三个助手到香港帮我忙,我要什么合约他们都给我。1986年我去首钢,他们请我住了一个星期,我睡的是工人宿舍,就是为了研究他们的承包制度。工业的承包制度变得太快,那时候争论的就是关于保养、维修的问题。但是,到1990年代初期,主要问题不是这些再投资问题了,因为资产贬值,那时国企的资产跌了很多,没有钱,不能辞退国家职工。到了2000年左右,地价上升得很厉害,地价一上升,就有钱分给职工了。1990年代,你全中国去跑,很多工厂送给你你都不会要,因为要遣散那些工人。但事情一变,你要把国有企业给出去的时候,不但有人要,而且很多人愿意出钱去买。”早在1986年,他大力建议把使用权和所有权分离,分离以后再做股份制。“层层承包这件事,农业上是没有的,农村就是承包,在工业上有层层承包,这是1984年开始的,1980年代后期就很明显了。他们把农业的承包合约加上层层承包的合约,搬到地区上去,就一层层的从国家到省到市到县到镇到村到户。主要的经济权力都在县里。”
【七】佃农分成:“增值税”是租,不是税
1994年是很重要的一年,这年出现了增值税,我是从事佃农理论的,这个17%不是税,等于是租金。
对层层承包体制来说,如何分成是核心问题。整个2004年,张五常一直在研究承包结构的分成方程式。“回头来看,1994年是很重要的一年,这年出现了增值税,而且是全国划一的17%。这一点对我来说是很大的震撼,还有其他的东西,卖土地的钱怎么分,每个地区都不一样。但17%的增值税对我来说很重要,这就是佃农分成。我是从事佃农理论的,这个17%不是税,等于是租金。不管你有没有钱赚,你都要给17%。所以,这个到我手上时,我好像发现新大陆了。佃农分成我搞不清楚的话,谁也搞不清楚了。”
可是问题又来了。一般来说,佃农分成是不能划一的,所有的资料都显示,假如地点不同,土地的肥沃性不同,分成是不同的,而中国的增值税是全部划一。
“为什么是全国划一的17%呢?怎么可能划一呢?这么简单的事,我花了六七个月的时间,突然有一天晚上,我想到马歇尔的一个注脚,说得很清楚,他说假如地主可以提供资本,这个分成就不变,就会是有效的。马歇尔是不准分成率改变的,因为他这一句话,我去调查这个县,原来县的地价是可以变成负值的,当年长沙的朱希庆也提醒过我。我一碰到什么问题,就到处打电话去问,原来县不仅可以把地给你,而且可以把厂房给你建好,长沙就是这个例子。所以,在地价上做这么大的调整的时候,分成率就是划一的,只要不是太离谱。”
张五常没有关注,或者说,没有提到问题的另一面是:县的权力之大,岂止地价可以为负?
【八】中国的整体制度是最好的
全世界历史上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制度。其中的沙石可以修改一下。这个合约的结构,每一个地区都等于一个公司在竞争,通过层层承包,推动佃农分成。
对中国经济转型的贴身观察,让张五常收获一些理论上的创新。“我跟进中国几十年,对中国经济制度看法不同,对制度经济学的看法不同,所以我在去年的时候,三四五月,准备写一篇文章,先写了11节,这篇文章的重点就在第三节,科斯认为我的第三节重要,其实它只有七八页纸,但这一节应该是成一本书的。这一节跟制度经济学完全分离,是我学到中国的经验,我把制度经济学放在新的角度看。”
第一点就是放弃了产权的角度,不要从产权角度看,从合约、从合约约束竞争的角度来看,这是从中国的问题研究出来的。“科斯很喜欢这个新角度。”
第二点,交易费用,他认为交易费用就是约束竞争的费用,其实是同样的东西,只是角度不一样。“这一点科斯也很重视。”
“第三点,我用均衡的理念,这是我1970年代研究出来的,而所谓交易费用实质就是从消散到增值,这个价值转变的时候,就看到中国整个合约制度非常完美,想也想不到这么好。所以,在2005年70岁的时候,我在一篇文章里面说,平生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制度。全世界历史上没有见过这么好的制度。其中的沙石可以修改一下。这个合约的结构,每一个地区都等于一个公司在竞争,通过层层承包,推动佃农分成。”
【九】中国要自信,不要都学西方
中国奇迹的出现是中国人自己造出来的,中国的制度是中国人自己做出来的。可以考虑西方的东西,但是中国的制度要靠自己。
中国的事情,在很多问题上都分“好得很”的“好派”与“好个屁”的“屁派”。属于“好派”的张五常教授,尽管对“层层承包-佃农分成-县际竞争”的制度青眼有加,却也对当下的一些做法提出了批评。
货币政策和劳动合同法是他批评的重点。“今年是中国改革30年,我不想讲坏话,可是严格来说,中国的奇迹并没有30年,是29年。我去年开始觉得有麻烦了,就是货币的处理,我跟从事工业的朋友一讲这个,他们都要哭的。”
他拿经济学家贝加 (Gary Backer,1992年经济学诺奖得主)的话做警示:三年前贝加说,我不看好中国,就像人一样,有钱到一定地步,就会自己玩死自己,搞一些不三不四的事情,比如搞一些福利制度,引进劳工法律等等。“我很不喜欢这句话,写文章反对他,但他说中了。我看不是因为有了钱才引进这些法律,我认为是那些海归派的经济学大师从外国抄回来的,包括把格林斯潘货币制度搬过来。格林斯潘把美国制度搞坏了。我早就跟弗里德曼说,利息率上上下下的调整,总有一天整死一个国家。弗里德曼跟我很熟,我结婚是他主婚的,他一向反对利息率上上下下,但只有格林斯潘这么做就可以,因为格林斯潘是他的好朋友。现在不是搞出次贷风波了吗?而且你看现在的新劳动合同法,从德国、法国抄过来的,他们在本国都搞得这么不成功,为什么要抄过来?”
张五常是个性情中人。中国改革30年这个时刻,他觉得有些话不吐不快:“中国奇迹的出现是中国人自己造出来的,中国的制度是中国人自己做出来的,我们试了很多方法,试得可以了。邓小平说试一试、看一看,这么多县,就在某些县试,为什么要引进西方的东西呢?可以考虑西方的东西,但是中国的制度要靠自己。就像朱镕基1993、1994年处理通胀,我那时曾写文章批评他,后来我认为他做得对,公开向他道歉。”
一个小时,张氏谜底基本水落石出。大致而言,县际竞争制度,造就了中国的两个奇迹,“是世界上没有见过的”。第一大奇迹就是长江三角洲在八九年的时间,超越了珠江三角洲,这本来是不可能的事情。“第二个大奇迹,我个人保守估计,中国的农民在2000年到2007年的收入增长率,每年都有20%。中国农民等了几千年了,我也请农民做工,我自己知道,到处都是农民生活改善的标志。林毅夫还说没有这种事情,怎么没有呢?茅老师做了很多工作,这是我衷心佩服的,但这些大的奇迹不是个人可以做到的。几千年的农民从未经历过的,就像发神经一样,连续七八年的生活改进。再过十年就可以了。这两个奇迹都是出现在朱镕基时代。”
“将来历史不会忘记这个人。”——跟他的文章一样,张五常的演讲,以此做结。